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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尊者讳

姚尧 2026-08-29 20:15阅读原文 ⤴

上一集我们谈到,经书代表的是统治者的价值观,当历史与价值发生冲突时,经学家们总是自觉地牺牲历史的真实性,以成全价值的正当性。对此,今天的人们或许会愤愤不平,觉得是权力干预历史。但实事求是地说,这是中国古代数千年来的传统,自孔子作《春秋》时就是这样。

子曰:“弗乎弗乎,君子病没世而名不称焉。吾道不行矣,吾何以自见于后世哉?”乃因史记作春秋,上至隐公,下讫哀公十四年,十二公。据鲁,亲周,故殷,运之三代。约其文辞而指博。故吴楚之君自称王,而春秋贬之曰“子”;践土之会实召周天子,而春秋讳之曰“天王狩于河阳”:推此类以绳当世。贬损之义,后有王者举而开之。春秋之义行,则天下乱臣贼子惧焉。

——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

孔子说:“不行呀,不行呀!君子所担心的,就是死后不能将好名声流传后世。我的理想是无法实践了,我又拿什么扬名后世呢?”于是就根据史料的记载编写了《春秋》,上起鲁隐公,下至鲁哀公十四年,前后共计十二个国君的历史。《春秋》是以鲁为主,以周为宗主,以商为参考,汇通三代的道统,其文辞简练而义旨博大。

因此,吴国和楚国的君主自称为王,史书上也都称他们为王,如吴王寿梦、吴王诸樊、吴王阖庐、吴王夫差,以及楚武王、楚文王、楚庄王、楚平王等。可《春秋》在称他们时,都贬斥为“子”,不承认他们是什么“王”。

践土之会的实际情况,是晋文公在取得城濮之战的胜利后召集诸侯前来会盟,同时还召来了周襄王。显然,晋文公此举是对周襄王的大不敬,而周襄王居然应召前往,是非常耻辱的。《春秋》为周襄王避讳,就将此事说成是“周天子狩猎于河阳”。狩,本义是指冬季打猎,后引申为天子巡视诸侯疆域。按照《春秋》的写法,就成了周襄王主动出巡至河阳,接受诸侯们的朝见,维护了周天子的尊严。孔子就是通过这类写法,来作为评判当时社会是非的准绳,这就是所谓的“春秋笔法”。

按照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的说法,这种春秋笔法的贬损深义,为后世王者采用而推广。随着春秋大义的推行,就能使天下的乱臣贼子感到恐惧。

【经】冬,齐仲孙来。

【传】齐仲孙者何?公子庆父也。公子庆父,则曷为谓之齐仲孙?系之齐也。曷为系之齐?外之也。曷为外之?《春秋》为尊者讳,为亲者讳,为贤者讳。子女子曰:“以春秋为《春秋》,齐无仲孙,其诸吾仲孙与?

——《春秋公羊传·闵公元年》

《春秋》在鲁闵公元年(前661年),记载了一件事:“冬,齐仲孙来。”对此,《公羊传》是这样解释的:

问:齐仲孙是谁呢?

答:是鲁国公子庆父。

问:既然是鲁国公子庆父,为什么要称为“齐仲孙”呢?

答:就是想要将他系属于齐国。

问:为什么要将他系属于齐国呢?

答:就是要将他排除在外。

问:为什么要将他排除在外呢?

答:是因为《春秋》为尊者避讳,为亲者避讳,为贤者避讳。

子女子说:“孔子以列国春秋为基础而作《春秋》,其中齐国是没有仲孙氏的,这大概是指我国的仲孙氏吧?”

为了方便读者理解,我们还是要介绍一下事情的前因后果。鲁桓公有四个儿子,分别是同、庆父、叔牙、季友。桓公死后,嫡长子同继承了君位,是为鲁庄公。其余三子就是后来的孟孙氏(又称“仲孙氏”)、叔孙氏和季孙氏三大家族的始祖,因其皆出自桓公之后,所以又被称为“三桓”。其中,庄公和季友是同母所生,庆父和叔牙是另一母亲所生。

庄公的嫡妻名哀姜,没有为庄公生下嫡子,却又与庆父私通,这就使得庄公晚年的继承人问题变得错综复杂。庄公病重时曾问叔牙谁能继承君位,叔牙道:“庆父很有才能。”又问季友,季友道:“臣以死侍奉公子般。”公子般,是庄公与姬妾孟任所生的庶子。庄公道:“刚才叔牙说庆父很有才能。”于是,季友以庄公的名义逼叔牙饮下毒酒。

鲁庄公三十二年(前662年),八月,庄公去世,公子般被立为国君。庆父心怀不满,十月,派人刺杀了公子般,季友则逃到陈国。庆父立哀姜的陪嫁媵妾叔姜与庄公所生之子启为君,是为鲁闵公。闵公尚在幼龄,故朝政大权为庆父所独揽。

鲁闵公元年(前661年),八月,鲁闵公派人迎回季友。

鲁闵公二年(前660年),八月,庆父派人杀死闵公而欲自立,季友带着庄公与成风所生之子申逃到邾国。之后发文声讨庆父,号召国人杀死庆父,拥立公子申。国人响应,庆父畏惧,逃亡莒国。于是,季友与公子申返回鲁国,立公子申为君,是为鲁僖公。

由此可见,庆父是鲁国的乱臣贼子。当其于闵公元年由齐国返回鲁国时,如果《春秋》秉笔直书“公子庆父来”,这对于鲁国公室无疑是巨大的羞辱。所以,孔子在作《春秋》时,故意称庆父为“齐仲孙”,将其视为齐国人,这就将鲁国公室的丑事给避讳了。对此,《公羊传》提出了孔子作《春秋》的三条原则,即为尊者讳,为亲者讳,为贤者讳。

在这个案例中,尊者是指鲁闵公,他身为鲁国新任国君,居然任由庆父这个犯下弑君之罪的乱臣贼子大摇大摆地返回鲁国,这显然是不光彩的。只有将庆父打成齐国人,才能避讳掉闵公作为鲁国国君的不光彩。

亲者指的是季友,他身为鲁国宗室,庄公和庆父的兄弟,却未能阻止庆父在庄公死后持续乱政弑君,这显然是不光彩的。只有将庆父开除出鲁国公室,才能避讳掉季友居然有这样兄弟的不光彩。

贤者同样指的是季友。季友拥立僖公,平定庆父之乱,稳定鲁国政局,因此被后世视为鲁国的贤臣。然其既不能约束庆父的作乱之心,又不能扼杀庆父之乱于萌芽,却总是在庆父作乱后逃亡避祸,这显然也是不光彩的。只有不提庆父的真实身份,才能避讳掉贤者季友曾经不贤的不光彩。

孔子之所以这样写作,是因为其用意不在于记录历史,而在于褒贬历史,从而确立价值。就主观而言,我们可以体谅孔子的苦衷,但就客观而言,孔子确实是树立了很坏的榜样,使得后来史官都可以打着“为尊者讳”的口号,肆意篡改史料,为统治者擦脂抹粉。对此,孔子自己也是有心理准备的:

孔子在位听讼,文辞有可与共者,弗独有也。至于为春秋,笔则笔,削则削,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。弟子受春秋,孔子曰:“后世知丘者以春秋,而罪丘者亦以春秋。”

——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

孔子在担任司寇,审理案件时,会在文辞上与人商议,并不独断专行。可在作《春秋》时,该写的就写,该删的就删,就连子夏等擅长文学的弟子也不能增删其一个字。为什么孔子不让子夏等弟子增删呢?因为《春秋》代表了孔子的价值观,如果可以让别人增删,那就混进别人的价值观了。于是,孔子在向弟子们传授《春秋》时说:“后人会因为《春秋》而知道我,也会因为《春秋》而怪罪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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