制度设计的差异——再论衡阳“扶老反赔”案
昨天在知识星球有一段很长的讨论。有一位星球读者提出，从视频记录来看，是店主扶老人的过程中导致老人摔倒，后来又把老人直接放在了店外面。这两天，在抖音、微博上，有很多这样的声音，甚至有人开始提出，是店主导致了老人的死亡。作者刚开始看到这段留言，完全不想回复。但又想，万一这位读者是一个年轻人，甚至是未成年人呢？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受过严格的制度设计训练，对法治、法律的理解很多时候都是“强制性”的，对不同制度设计可能导致的后果都无法做出比较清晰的预估，对历史上不同制度设计的后果没有复盘性的认识。讨论到最后，这位读者与作者达成了一致，但已经有其他读者开始攻击他，于是，作者只能删除整个对话。立法和制度设计应当是一个博弈过程，因为每一个设计不可能对所有人在所有场景下都有利，最优解往往是不同人群在认真考虑不同场景后妥协出来的最优解。但对互联网时代而言，比较麻烦的是民众的参与缺乏专业性和规范性，随着网络舆论的发酵与喧嚣，专业人士往往不愿意在网络上公开发言，因为被曲解的可能性很大。另一方面，一些喜欢在网络上抛头露面的专家，要么深谙“群众语言”，知道用什么话去讨好网民，以获得流量、名声和利益；要么完全不知网络舆论的深浅，把极化的网络空间当做自家客厅，讲出一些极具社会伤害性的“肺腑之言”。在昨天星球的讨论中，作者讲了几句话，在此可以稍做扩展：1、制度设计不是追求道德标兵，道德洁癖的制度设计几乎在任何时候都不可能是最优解，甚至往往会带来最差的结果例如，有网友讲，在银行营业厅内，客户身体出了状况，银行都需要救助，救助过程损害了客户，当然需要进行赔偿，推而广之，小店凭什么就不赔偿呢？如果按这个制度设计，以后身体不好的老年人不用干别的，每天去蹲一个店就行了，今天倒在这里，明天倒在那里，等着家属去索赔，岂不开心？那还有任何店敢接待老年人吗？现实中，类似的案例还少吗？能讲出道德洁癖蠢话的人，在网上会获得大量的支持，因为这种逞口嗨似乎还没到需要删贴、删视频的地步，纯洁的道德高地总是那么诱人，但它的影响是非常糟糕的。未经世事的年轻人、未成年人，可能认为是对的。而这种情绪，这些事例，被开店的人反复看到，他们本能的反应只能是，以后千万不能让老年人踏进自己的店门。不鼓励救助的制度设计，就是无限增加救助者的义务和责任，你做好事就必须做到底，甚至倾尽你所能做到底还不行，光看主观还行，客观上还必须是一次完美救助。哪怕你是一个8岁儿童，去扶老奶奶过马路，如果老人此时心梗，倒在路上，你无力扶起，那你也要负责到底。当然你可以更“仁慈”一点，豁免未成年人，那就假设你18岁，扶老爷爷过马路，老人此时脑梗，你不能第一时间完成全部完美的抢救动作，只要被网友挑出任何毛病，那你就不是一个完美救助者，你就应当承担赔偿责任。鼓励救助的制度设计，就是尽可能不让救助者承担任何义务和责任，只要他是在救助。比如，救助者不专业，竟然出现了医学上错误的救助行为；又比如，救助者不及时，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打电话给120，而是选择了观察、询问；再比如，救助者存有一些私心，不希望一个脑梗的老年人一直躺在自己的店里，惹上各种麻烦，于是把他扶到旁边的门外，但同时又在一直联系救护车或老人家属。如果制度鼓励的是完美救助者，现实就是不会再有任何救助者；如果制度鼓励的是虽不完美但仍然持续救助的行为，那现实中才会有救助发生，并且不能指望有很多救助发生。还好，《民法典》第一百八十四条选择了鼓励不完美救助：“因自愿实施紧急救助行为造成受助人损害的，救助人不承担民事责任。”但不承担民事责任，不代表愚蠢的言论、和稀泥的执法不会影响到做好事的救助者。《民法典》再清晰，愚蠢的网络言论也会让救助者承受巨大的压力，并非每个人都能承受网暴，愚蠢的声音往往自己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网暴，因为他们通常就是网暴制造者。这就是为什么，网络上愚蠢的声音需要被压制。愚蠢的声音永不会消失，但需要让愚蠢的声音变成极少数，甚至在某些时候需要被消失。如果愚蠢的声音很大、甚至成为主流，你不要指望靠一两部法律就改变现实。许多制度设计是在保护弱者，抑制强者。强者本身不需要额外保护。例如，在扶老这个问题上，强者在老年时也有人伺候，不太可能去坐公交、乘地铁，一年的体检、医疗消费可能要超过不少老百姓半辈子的医疗消费，对自己身体状况非常清楚，随身携带各种应急药品，要么家里做了适老化改造，要么就去高端养老机构颐养天年，基本不会出现需要被陌生人求助的情形。所以，类似鼓励不完美救助的制度，究竟是对谁有利呢？强者为何也会支持这些保护弱者的制度呢？固然有弱者争取的因素，但另一方面，还是因为整个社会文明水平的提升，对强者也是有利的。没有谁愿意在一个文明素质低下的地方生活。愚蠢的声音往往自己就是弱者，他们或者他们的家属很可能是最需要制度保护的那部分人。愚蠢的声音伤害的其实是未来的自己和自己的家人。是否愚蠢与财富多寡或者权力大小无关，大多数人其实都是需要被制度保护的。所以网络的争论如果止步于，行了，就这样吧；或者止步于，人家里都死人了，基层调解人员容易吗？又或止步于，家属的老人都死了，人家不过想要点补偿，怎么可能是敲诈勒索呢？法治是什么，法治不是制定几部法律，然后世界自然就变好了。法律的本质是通过法律条文的制定与公示，使每个主体能够预测自己行为的后果，并且基于这些预测而行事。但大多数时候，人们的行为不会上升到需要政府部门来调解，或者司法机构来评判。大多数时候，法治非常具体，它首先是一个观念，是一个共识，是深入浅出的教训集合与案例培训。如果死者家属可以按闹分配，财政兜底，未来这样的案例就会层出不穷。所以衡阳的案例，最终影响并非在衡阳当地，而是在为全国树立典型。如果我们的义务制教育不能够完成基础的法治教育任务，那就要放到现实中，放到网络上。反过来，愚蠢的声音不会自行消失，如果清醒的人、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在此时不能够清晰而公开地表达自己的观点，任由愚蠢扩散，那社会环境不会自动变得更好。对专业人士而言，尤其对参与制度设计的人而言，曾经在一个小圈子里相互讨论就可以了。但在今天，在未来，如果不能通过网络，以大多数人能够理解的语言去讨论、辩驳，从而争取到大多数正常但欠缺专业训练民众的支持，那你的辛苦付出，恐怕很难由条文变成现实。对普通人而言，如果只是选择成为道德洁癖，成为极化言论的支持者，认为自己只是在网络上随便表达一些观点而已，凑个热闹，无伤大雅，那各种极化的回旋镖，总有一天会落到你或者你家人的头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