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经书不是史书

姚尧 2026-08-22 09:08阅读原文 ⤴

在上一集,我们讨论了三皇的排序,《白虎通义》说是伏羲、神农、燧人,而我们认为应该是燧人、伏羲、神农。而在《白虎通义》诞生之前两百多年,由汉文帝时期的伏生所传的《尚书大传》,也认为排序应该是燧人、伏羲、神农,它是这样说的:

遂人为遂皇,伏羲为戏皇,神农为农皇也。遂人以火纪,火,太阳也。阳尊,故托遂皇于天。伏羲以人事纪,故托戏皇于人。盖天非人不因,人非天不成也。神农悉地力,种谷疏,故托农皇于地。天地人道备,而三五之运兴矣。

——《尚书大传·略说》

燧人称为遂皇,伏羲称为戏皇,神农称为农皇。燧人用火来纪事,火,就是太阳。阳气尊贵,所以将燧皇对应于天。伏羲用人事来纪事,所以将戏皇对应于人。因为天道如果不借助人事,就无法因循运转;人事如果不遵循天道,就无法成就功业。神农充分开发地力,种植谷物蔬菜,所以将农皇对应于地。天道、地道、人道三者都已完备,而三皇五帝的运数就兴起了。

可以看到,《尚书大传》对于三皇的排序结果,与我们是一致的,但其排序理由却与我们不同。我们排序的理由,是基于文明的演进:必定是先有火,才能有人道,才有农耕。而《尚书大传》排序的理由,却是基于天尊地卑的阴阳秩序:燧人对应于火,火对应于阳,对应于天,所以燧人排第一;天之下是人,所以对应于人的伏羲排第二;人之下是地,对应于地的神农排第三。

因此,《尚书大传》所探讨的根本就不是人类文明演进的历史,而是天命系统构建的哲学:天命是由天、地、人三才所组成的,天有天道,地有地道,人有人道。当天道、地道、人道都有各自的代表负责后,天命系统就算是构建完备,三皇五帝的运数就由此兴起。假使历史的演进顺序是先有神农,后有燧人,在《尚书大传》的排序中也必定是燧人、伏羲、神农,因为作为天道代表的燧人,在排序上必定优于作为地道代表的神农,这与其历史进程中的孰先孰后无关。

同样的道理,我们在讨论《白虎通义》对于三皇的排序之前,首先也得明白这是一部什么样的书。

(建初四年)十一月壬戌,诏曰:“盖三代导人,教学为本。汉承暴秦,褒显儒术,建立《五经》,为置博士。其后学者精进,虽曰承师,亦别名家。孝宣皇帝以为去圣久远,学不厌博,故遂立《大、小夏侯尚书》,后又立《京氏易》。至建武中,复置《颜氏、严氏春秋》《大、小戴礼》博士。此皆所以扶进微学,尊广道艺也。中元元年诏书,《五经》章句烦多,议欲减省。至永平元年,长水校尉鲦奏言,先帝大业,当以时施行。欲使诸儒共正经义,颇令学者得以自助。孔子曰:‘学之不讲,是吾忧也。’又曰:‘博学而笃志,切问而近思,仁在其中矣。’【注】於戏,其勉之哉!”

于是下太常,将、大夫、博士、议郎、郎官及诸生、诸儒会白虎观,讲议《五经》同异,使五官中郎将魏应承制问,侍中淳于恭奏,帝亲称制临决,如孝宣甘露石渠故事,作《白虎议奏》。

——《后汉书·肃宗孝章帝纪》

【注】《论语·述而》记,子曰:“德之不修,学之不讲,闻义不能徙,不善不能改,是吾忧也。”《论语·子张》记,子夏曰:“博学而笃志,切问而近思,仁在其中矣。”

(汉章帝)建初四年(79年),十一月壬戌日,汉章帝下诏道:“夏、商、周三代引导人民,将教学作为根本。汉朝承接暴秦,尊崇显扬儒术,建立《五经》,且为此设置博士。之后的学者日益精进,虽然说是秉承师传,但也形成了各自不同的学术流派。孝宣皇帝认为,现在距离孔子的时代已经非常久远,做学问不应该只满足于现有的知识,于是设立了《大夏侯尚书》和《小夏侯尚书》的博士,后来又设立了《京氏易》的博士。到了(汉光武帝)建武年间,又增设了《颜氏春秋》《严氏春秋》以及《大戴礼》《小戴礼》的博士。这些都是为了扶持濒临失传的学术,尊崇和推广道艺。(汉光武帝)中元元年(56年)有诏书指出,《五经》的章句注解过于烦琐,曾经商议要加以删减。到了(汉明帝)永平元年(58年),长水校尉鲦上奏说,光武帝未能完成的事业,应当适时施行。目的是让诸儒共同审定经书的正解,使得学者们能够据此而自修。孔子说:‘学问不去讲习,这是我忧虑的。’又说:‘广泛学习而坚守志向,恳切提问而就近思考,仁德就在其中了。’哎呀,大家要努力啊!”

于是,汉章帝将诏令下达给太常,命将军、大夫、博士、议郎、郎官以及诸生、诸儒在白虎观集会,讲议《五经》的异同之处。派五官中郎将魏应秉承皇帝旨意提问,侍中淳于恭负责奏报,由章帝亲自裁定是非,如同孝宣皇帝在甘露年间召开石渠阁会议的旧例,编成了《白虎议奏》。

因此,《白虎通义》在本质上是经书而非史书,其撰作目的并非复原上古时代的客观史实,而是借助对古史名号的解释,来阐发和确立汉代的官方伦理价值。在经学的话语体系中,当历史传说的细节与伦理价值的教条发生冲突时,经学家们总是自觉地牺牲历史的真实性,以成全价值的正当性。对他们而言,历史叙事只是承载伦理精神的容器,而非需要严加考证的对象。因此,在讲议《五经》的异同之处的白虎观会议上,解决争端的方式不是通过学者的考证和辩论,最终达成共识,而是由近臣代为提问和奏报,由皇帝亲自裁定是非。对于最高统治者而言,他关心的不是历史上究竟有过哪些人事时地物,而是对于这些人事时地物的解释,要能有助于其加强统治。

所以,当我们阅读古书时,首先要明白这本书的性质。如果是本经书,那就不能当作史书来读,不能将其论述视为史料。至于我们现在所写的《中国战略通史》,那毫无疑问是本严肃的史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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