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两位老人,本来写了一篇文章,但是怎么样都发不出来,很遗憾。
人回忆往事时打的主观评分,长期高于当时亲身经历时的真实感受。前任有光环,不是因为前任真的发光,而是因为你的记忆自带美颜效果。
这件事被科学地确认下来,要追到1997年。华盛顿大学的Terence Mitchell、西北大学的Leigh Thompson,再加上Peterson和Cronk,在《实验社会心理学杂志》上发表了一篇论文,标题叫《事件评估中的时间调整:那朵"玫瑰色"》(Temporal Adjustments in the Evaluation of Events: The "Rosy View")。这篇论文至今是这个领域被引用最多的奠基之作。
他们做了三组追踪实验:
第一组,跟踪了一群去欧洲度假的春假旅行者。第二组,跟了一队骑行加州三周的自行车客。第三组,追踪了感恩节假期回家过节的大学生。三组人的共同点是:都有一段"值得期待的体验",而且体验有明确的起止时间。
研究者干了什么呢?他们在三个时间点给参与者打分:事前(期待期)、事中(体验当下)、事后(回溯期,间隔几周到几个月不等)。让参与者给自己的感受打分——愉快程度、满意度、整体体验好坏。
结果三组出奇地一致,画成曲线就是一个U型,但U的右边翘得比左边还高。
期待阶段,评分最高。人在出发前,脑子里的画面是阳光、海滩、异国风情,一切尚未发生,一切尽善尽美。
到了事中——真正在经历的时候——评分显著下降。旅行者发现欧洲的火车晚点跟国内没什么区别,骑行三周的后半段膝盖疼得想骂人,感恩节回家第一天就跟老妈因为睡到几点起床吵了一架。那些在期待阶段被过滤掉的"琐碎负面"全涌回来了。
但有意思的是,等事情过去几周再问,回溯评分又爬了上去。欧洲火车晚点?忘了。膝盖疼?记不太清了。跟老妈吵架?只记得后来一起做饭的温馨场面。回溯评分不但回升,有时甚至超过了最初的期待分。
Mitchell他们把这个现象命名为"玫瑰回溯"(Rosy‑Retrospection)。记忆不是录像带,它是一部经过剪辑的电影。
这个发现本身已经很反直觉了——人居然连自己当下的感受都记不准。但更值得琢磨的是:为什么?大脑费这么大劲去美化一段已经过去的经历,图什么?
答案不止一个,但最底层的机制叫"情感消退偏差"(Fading Affect Bias)。这个概念比Mitchell的论文还早几个月被提出来,由Walker、Vogl和Thompson在1997年独立发表。核心意思一句话能说清:与负面记忆绑定的情绪,消退速度比与正面记忆绑定的情绪快得多。
Walker和Skowronski后来在2003年写了一篇综述,标题就叫《生活是愉快的——而记忆让它保持愉快》。他们搜集了大量数据,结论干脆利落:负面情绪的快速消退是一种适应性机制,帮助人维持心理健康。那些记不住仇的人,活得比记仇的人更轻松。
"对前任有光环,对现任有牢骚"。这是人的本性。
现任的缺点,你正在实时体验。每一句说错的话、每一个没做到的承诺,都还在"事中评分"阶段——负面情绪饱满鲜活、尚未经历消退。而前任的缺点,早就在情感消退偏差中被磨平了棱角。
Mitchell的三组实验其实早就揭示了这个问题:事中评分永远是最低的,因为它承受了所有真实的琐碎、失望和不适。期待评分高,因为期待是一种想象;回溯评分高,因为回溯是剪辑。唯独事中——那个你正在经历的当下——是最诚实的,也是最不被待见的。
那两位老人的执政时间,短算是十年,长算是十五年。开始时,我还在上小学,结束时,我留学回国工作。老人的执政时间,是我的整个成长期。
对那个时代我有很多回忆,那个时代,有各种各样的问题,遇到的挑战比现在大,普通人的命运也比现在艰难,牢骚声也很大,意见很多。很多决策是痛苦而艰难的,当时饱受非议。
但最终历史证明了一切。
两位老人的伟大,并不是因为那个时代有多美好,而正是因为那个时代远不如现在美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