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三个阁老
严嵩倒台之后,明朝中期三位清流,徐阶,高拱,张居正,开始了窝里斗。
嘉靖在时,徐阶顶半个严嵩,写得一手好青词,温顺如小媳妇,韬光养晦,猥琐发育,熬到道长断气,才幡然变脸,炮制《世宗遗诏》,主持平反了不少“冤狱”,赢得士林八方点赞。
就在徐阶像个开屏的孔雀,四处抛头露面,收买人心之际,帝王师高拱,和他的学生隆庆帝,一直在冷眼旁观,
高拱,人如其名,喜欢乱拱,有几分莽撞的胆色,还爱吃醋。
徐阶大出风头,高拱不是滋味,不免想要拱他一拱。
隆庆帝更不必说,他亲眼所见,老爸嘉靖活着时,徐阶一味顺承逢迎,如今人死茶凉,老徐头卸下伪装,来了个“一切价值重估”,无异于鞭尸。
在嘉靖的超长待机下,徐阶苦熬春秋,压抑愈久,爆发愈烈,一朝得志,稀里哗啦,倾泻出来的怒火,大有炸平万岁山,停止地球转动之势。
从史料记载来看,徐阶是看不起隆庆的,常在言语上顶撞,还多次“封还内旨”,把自己搞得像甲方爸爸。
所谓“封还内旨”,就是说隆庆不走内阁票拟流程,直接让宦官从宫里传出手谕,徐阶拒绝照办,将圣旨密封好,原封不动退回。
徐阶对隆庆这个皇帝都这么傲慢,对“帝王师”高拱自然更不放在眼里。

1567年,隆庆即位,高拱入阁,这位直脾气的阁老,特别爱战斗,看到隆庆受委屈,心生不忿,一拱就拱到了徐阶身上。
作为首辅的徐阶,被高拱拱了,表面不吭气,暗里串联朝野,说高拱霸道,打压言官。
一时间,南北科道几十名官员,联名上表,弹劾高拱。
此刻,隆庆登基不久,羽翼未丰,不敢公然为了老师,对抗文官天团。
高拱一看,形势不妙,为了不让隆庆为难,主动致仕回乡,避开锋芒,留待他日再拱。
徐阶暂胜。
在群臣弹劾高拱时,张居正作为徐阶心腹,竟然没有出手。
要知道,徐阶秘密起草的《世宗遗诏》,实际的操刀者正是张居正。
徐高之战,是个站队的好机会,墙头草文官们,纷纷倒向徐阶这边,而张居正作为徐阶的门徒兼心腹,却没有上疏弹劾,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。
张居正,居于正位,卡在当中,不偏不倚,坐山观虎斗,看高拱徐阶狗咬狗,自己置身事外,两不相帮。
其实,老张把问题看透了,徐阶的胜利是一时的,他们杜撰的《世宗遗诏》,已然把隆庆惹毛了,发作只是时间问题。
徐高之战,正是张居正撇清自己,跟徐阶划清界限的良机。
识时务者为俊杰。
张居正识时务,才有了后来的上位和改革。
一年后,隆庆羽翼渐丰,轮到徐阶下台了。
此时,识时务的张居正,又相机而动,给隆庆谏言,重新召回高拱。
隆庆自然愉快地照做了。
《明史》记载,(张居正谋划)召用高拱,俾领吏部以扼贞,而夺春芳政。
徐阶下台后,李春芳任首辅,此人温和无为,人称“甘草首辅”,压不住赵贞吉,被后者揽权。
张居正策划高拱回朝,实乃驱虎吞狼之计,让高拱发挥他的长项,拱一拱赵贞吉。
因之前文官集体弹劾高拱时,张居正没有参与,再加上二人有旧,曾联手斗垮严嵩。
张居正大可以说,老高,那美好的仗,我们已经一起打过了,现如今,我又帮你重回权力中枢,你说你该咋谢我吧?
高拱说,好的,老张,那我这回只拱别人,不拱你。
重回内阁后,高拱的复仇开始了。
高拱先拿《世宗遗诏》开刀,说这是徐阶伪造的,再将当年弹劾他的人,统统打成“徐党”,罢黜的罢黜,充军的充军。
张居正这位《世宗遗诏》主笔,因识时务,躲过一劫,坦然蒙受了高拱的“不拱之恩”。
对于徐阶,自然要一拱到底。
徐阶家族在华亭(现在的上海松江),兼并民田多达二十四万亩,由此可见,清流未必清。
高拱为徐阶及其家族,安排上了一个大神级人物——海瑞。

海瑞被授命为应天巡抚,相当于“专案组组长”,专门处理徐氏家族兼并土地的大案要案。
海刚峰的风格,大家是知道的,不用细说过程,徐阶这位“清流”的结局,比严嵩好不了多少。
在海瑞的查办下,徐阶的长子徐蟠,次子徐琨,被判充军,三子徐瑛,革职为民。
此时,徐阶已是70多岁的老叟,儿子流放,家族破产,名誉扫地,挣扎着给高拱去了封乞怜的信,求高拱别再“拱”他了,否则老朽如他,就只能跳海了。
见字如面,高拱虽脾气火爆,却也是个感情丰富之人,回想起当年并肩作战,斗倒严嵩等旧事,不免念及旧情,感叹唏嘘。
这时,张居正抓住时机,又来充当好人。
据《嘉靖以来首辅传》记载,张居正当面对高拱说,阶一旦叵测,公负薄旧僚名。
意思是,高首辅,您就别再拱啦,万一徐阶真有个三长两短,您的名声也会受牵累。
就这样,徐阶保住了一条老命。
接着,如张居正谋划的那样,火爆的高拱回到内阁,很快与同样火爆的赵贞吉掐了起来,最终,在隆庆帝拉偏架的配合之下,高拱将赵贞吉“拱”出了内阁。
提笔至此,我惊觉大明内阁这套草台班子,跟闹着玩似的,权争有之,党争有之,为个人利益,彼此撕咬,奈天下苍生何?
于是乎,我停笔午睡。
谁料,梦到高阁老,像个脱口秀演员,指着我鼻子质问,老夫名字里带个“拱”,你就反复写老夫“拱”这“拱”那,烂梗来回用,有意思吗?
我说,高拱你莫拱,烂梗也是梗,只要不犯法,洒家想怎么写,就怎么写,这是自由精神,在汝认知范围之外,当然,汝不懂自由,这是时代局限,怪不得汝。
高拱说,竖子无礼,狺狺狂吠。
我说,去你妈的,尔母婢也。
蓦然惊醒,惭愧不已。
既然高阁老托梦,那在接下来的文字里,咱们就不再用“高拱拱这拱那”的烂梗了吧。
隆庆二年,高拱回朝,拳打徐阶,脚踢赵贞吉,风光无两,诺大个内阁,无人争锋。
但高拱并没有得意多久。
略知明史的朋友都知道,高拱回来当首辅,当了没几年,隆庆帝驾崩,高拱随之下野,被张居正和阉人冯保踢出内阁,张居正的改革,得以施行,开启了波澜壮阔的万历大时代。
其中,张居正如何联手冯保,将高拱踢出局,是一段扑朔迷离的历史事件。
这件事除了《明史》,记载最详细的,要数高拱政坛失意,告老还乡,弥留之际,口述的那部古书——《病榻遗言》。
历史界主流观点认为,此书确为高拱口述,门人记录润色。
万历六年,高拱在病榻上完成了《病榻遗言》,不久即病逝。
当时,张居正大权在握,此书刊刻遇阻。
万历十年(1582),张居正去世,高拱这本书正式刊刻,赶上清算张的浪潮,成为否定张居正改革,乃至对其抄家鞭尸的关键“证据”。
可以想见,此书的杀伤力。
历史是求真的学科,高拱的《病榻遗言》,实际是高拱的“一家之言”,属于主观回忆录,有两个要素,可能会对此书的“真实度”产生影响。
一是高拱被张居正、冯保做局,踢出内阁,内心怀有极大愤慨,身居病榻,心在庙堂,写这部遗言,很大程度上,是为发泄情绪。
二是古人有所谓三不朽,立德,立功,立言,高拱这部《病榻遗言》,不乏传诸后世的“立言”功效,夹带私货,人之常情。
好比蒋介石写的日记,写的时候,就已经算计好将来是要公诸于众的,因此,日记里充满了美化、隐瞒和甩锅。
比如,以理学信徒自居的蒋介石,日记里喜欢反躬自省,见到漂亮姑娘,心里一动,当晚就写下:见艳心动,记大过一次。给人的感觉,这老蒋离圣人不远了,实际上,老蒋是妓院的常客,逛完就写日记反省,反省完接着逛,逛完再反省,千锤百炼。
高拱这四百多年前的“美化,隐瞒,甩锅”,放在今天来看,难免生出几分黑色幽默的味道,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,令这部原本出于严肃乃至神圣目的写就的“遗言”,读起来就仿佛在品味张居正和高拱之间不可言说的大瓜。
非常辣眼睛,却又欲罢不能。
咱们今天就来品一品这个大瓜。
正是:此瓜本应天上有,人间哪得几回闻。
第二章 托孤疑云
《病榻遗言》所记事体,发生于隆庆六年,结束于隆庆六年。
另外,隆庆帝于这年驾崩,高拱于这年致仕。
高拱开头就说,隆庆有病,腕疮。
手腕长疮,还致命,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梅毒,而梅毒恰恰又是明代中后期传入中国,从时间上看,是存在可能性的。
晚明笔记《万历野获编》称,隆庆服用秘药,阳物昼夜工作,整过劳了,伤损圣体,英年早逝。
不独野史说隆庆好色,官方史料也有实锤。
《明穆宗实录》记载,隆庆大规模甄选11岁到16岁的少女充实后宫,供自己玩乐,通宵达旦。
野史里的“阳物过劳”,正史里的“隆庆甄选”,再加上“高拱回忆录”里的“腕疮”,很自然推理出,隆庆大概是得了梅毒这样的性病。

明代没有青霉素,梅毒拖到晚期是会要命的。
隆庆六年,正月下旬,上班铃声响了(鸣钟),高拱出阁上朝,正走到会极门,看到隆庆的车轿停在那里。
高拱心里一惊,皇上不在轿车(轿子和车)里,难道是要去文华殿?
几个太监飞跑过来,传隆庆旨意,召内阁大臣上前。
高拱来到车驾处,看见隆庆从御座上下来,气鼓鼓站在那里,周围跪了一圈太监。
疑似梅毒病人隆庆,带着腕疮,哼哼唧唧,看到高老师,气色稍平,一把攥住高老师的手,牢牢握住,似乎有事相告。
高拱问,皇上为何发怒?今将何往?
隆庆别别扭扭说,我不回宫了。
高拱说,皇上不回宫,要去哪儿啊,还是回宫吧。
隆庆沉思后,说道,你送我。
说罢,隆庆拉起衣袖,向高拱展示,说自己的腕疮还没落痂。
高拱没说话。
二人走到金台,隆庆愤恨地说,我祖宗二百年天下以至今日,国有长君,社稷之福,怎奈东宫还小?
高拱再次心惊,隆庆前面说腕疮未愈,后面又说东宫尚小,这听起来分明是有几分“托孤”的意思。
营造“隆庆托孤”的氛围,是高拱在《病榻遗言》里的开场白,说这是高拱苦心孤诣社稷出来,未免有点诛心,但看到二人执手无语凝噎的深情,确实有点招笑。
高拱安慰隆庆,大意是,皇上万寿无疆,小小腕疮,算不了什么,别整天瞎琢磨。
隆庆不依,撅着嘴说,有人欺负我。
高拱大怒,是何人无礼,敢欺负陛下,您告诉我是谁,我拱死他。
隆庆沉默片刻,长叹一声,甚事不是内官坏了,老高啊,你又如何能知道。
《病榻遗言》里的第一个重要靶子出现了。
内官,是高级的宦官,也就是太监。
按史实推断,隆庆嘴里的这个不点名的“内官”,就是指冯保。
当时,冯保是司礼监秉笔太监,距离掌印太监一步之遥,而高拱作为内阁首辅,一直压着他,二人水火不容。
高拱关于内官的这套叙事,为《病榻遗言》的“反张居正”立论,开了个好头。
隆庆对高拱说,有人欺负他,并透露这个人是内官,冯保的名字呼之欲出,而冯保又是张居正在宫中的权力合伙人。

行文至此,高拱一字未提冯保,一字未提张居正,一张由语言编织的大网已悄然笼罩上来。
隆庆蛐蛐完冯保,拉着高拱的小手,继续往前走,进皇极门,下台阶,让随从上茶。随从搬来椅子,一开始朝北摆放,隆庆不肯坐,随从又把椅子转为朝南,隆庆这才坐下。
值得注意的是,据《病榻遗言》记载,在这个冗长过程中,隆庆一直紧紧握着高拱的手。
隆庆喝完茶,看着高拱说,我心稍安。
说罢二人起身,手拉手走到乾清宫大门口,高拱不敢往里进,隆庆拉着高拱的手说,你送我进去。
得到旨意,高拱跟着隆庆进了乾清宫,一直来到皇帝的寝殿。
皇上坐到床榻上,还握着高拱的手。
高拱特别强调,“盖自御路前至此,皆执手未释,而颜色相顾,眷恋之情蔼然,言之流涕,不忍言也”。
意思是,从御路到床榻,隆庆都紧拉高拱的小手,二人四目相对,恋恋风尘。
不得不说,高拱的叙事极为高妙,颇有艺术价值,通过两只绞缠在一起的手,将君臣的感情表现得淋漓尽致。
只不过,现代读者读到这里,多少有点吃不消,甚至生出“高阁老要侍寝”的观感。
好在接下来,高导演执导的这部大片,切换了镜头。
镜头切换到床下,张居正、朱希忠二人,正在龙榻前咣咣磕头。
高拱因为小手被隆庆拉着,站也不是,坐也不是,跪也不是,局促不安,满身大汗。
隆庆见状,这才松开了高拱的小手。
高拱得到解脱,加入了磕头的行列。
需要补充一句,这是《病榻遗言》中,张居正的首次狼狈亮相,连个正脸都没露,就跪在龙榻前,咣咣磕头,而高拱则是一路被皇帝拉着小手。
三个大臣磕完头,到乾清宫门外候旨。
须臾,太监传宣,只召见高拱和张居正,朱希忠哪凉快哪呆着去了。
高、张遂上殿,隆庆已坐了起来。
隆庆说道,朕一时恍惚,自古帝王后事……卿等详虑而行。
说到“帝王后事”时,隆庆音量转弱,以致于高拱没听清。
说完语焉不详的“后事”,也不知隆庆是蹿稀了还是咋了,高拱、张居正再次叩头而出,跑到乾清宫门外侯旨。
不久,太监又传旨,高阁老留在宫门外,别走。
隆庆这意思是,要跟高拱说说体己话,张居正也可以哪凉快哪呆着去了。
怎奈高拱心重,竟不敢独留,对张居正说,我留,公走,外人难免说闲话,这样吧,老张,你跟我一起留下。
高拱对太监说,你告诉皇上,我跟张居正,都不走。
二人这一留,就留到了日落时分。

太监又传旨,让二人就近在乾清宫门外留宿。
高拱又“事儿妈”起来,祖宗法度甚严,乾清宫是大内,外臣不能入,白天都不合适,夜宿更是万万不可。我跟老张,还是留宿在端门外吧,那里也不远,皇上随叫随到。
隆庆准了。
就这样,老高和老张,在端门外的小旅馆,住了好几天,吃也没吃好,睡也没睡好。
百官们得知此事,也都兴奋得睡不着觉,乌泱泱挤在朝堂上,像赶大集似的。
高拱觉着不是事儿,上奏说,陛下如果好点了,就下一道圣旨,让百官打卡上班,该干啥干啥去吧,我跟老张继续守着就行啦。
隆庆准了。
又过几日,隆庆好点了,命太监传令,慰劳高拱张之洞,令其各自回家。
几年后,病榻上的高拱回忆起病榻上的隆庆,后知后觉,回过味来。
那天,皇上紧紧拉着我高拱的小手,拉了一路,舍不得放开,有一搭没一搭说话,那就是在临终托孤啊。等到正式托孤时,皇上已经说不出话了,恸哉!
高拱在病榻上,拉拉杂杂,弯弯曲曲,口述的这些,中心思想就是一句话:皇上只托孤给我一人,我,高拱,是唯一的顾命大臣。
后面的所谓“托孤”,所谓“顾命”,只是一场有预谋的表演。
谁在表演?张之洞,冯保。
隆庆六年五月二十五日,隆庆弥留阶段,上演了这出正式的“托孤大戏”。
当时,隆庆已说不出话,皇后,皇贵妃趴在床边哭泣,皇太子立于右侧。
内阁大臣高拱,张居正,还有一个高仪,心急火燎趋入乾清宫,跪在御榻前。
这时,冯保出场了。
冯保掏出两份遗诏,一份给太子,一份给高拱。
高拱打开一看,脸色剧变。
遗诏大意是,朕继承大统,刚刚六年,得了绝症,有负先皇托付。太子年纪小,高拱,张居正,高仪,你们这“内阁三宝”,加上司礼监冯保,尔等同心协力,好好辅佐吧。
虽然冯保的名字没有出现在遗诏上,但司礼监三字,显然已经说明问题。
有一点需要说明,冯保当时在司礼监担任秉笔太监,属于二把手,一把手是掌印太监,由孟冲担任。
高拱为啥只憎恨冯保,不怀疑孟冲,我们放到后面说。
整个明朝,除了隆庆,从未将司礼监写入遗诏。
常规的遗诏,一般就写,皇位传给谁,勉励新君,托付内阁大臣辅佐,这几个固定的事。
在遗诏里,将司礼监与内阁并列,共同辅佐太子,隆庆属于蝎子拉屎头一份。
诡异的是,隆庆托孤时,已口不能言,失去意识,遗诏上“司礼监”这个不速之客,是出自隆庆的本意,还是司礼监头号太监冯保和张之洞的主意,这就耐人寻味了。
高拱在《病榻遗言》里点出,盖拱见得居正与保内外盘结已固,事势必不可为,唯有誓死以报,不复有其身矣。
意思是,高拱看完遗诏,瞬间明白,冯保和张居正,内外勾结,已不可止,遂赌咒发誓,敲山震虎,要拼了老命,辅佐太子。
发完誓,高拱长号不止,跌跌撞撞,走出宫外。
次日,隆庆崩了。
内阁里,高拱等人闻报,哭得稀里哗啦。
这时,高拱还抽空观察张居正,发现张居正虽在哭,脸上却有藏不住的喜色。
高仪,另一个老高家的阁老,暗中捅蛄高拱,哥,你看张相公那德行,一边哇哇哭,一边笑得合不拢嘴,是何居心?
第三章 大伴雄起
高仪是高拱的本家,隆庆驾崩不久前,由高拱推荐入阁。
从高仪入阁,到隆庆去世,只有43天,属于特事特办,加急处理。
在隆庆病危时,高拱将高仪塞进内阁,形成顾命三人组,显然是想打配合,二对一。
两个高老头,群殴张居正。
另一个考量是,隆庆二年,册立朱翊钧为太子,高仪和张居正都是倡议者,拥立有功,新天子即位,入了内阁的高仪,可跟张居正平分秋色。
当然,这些小九九,高拱未在《病榻遗言》中透露半句,如此一来,显得他全无心机,仿佛一朵白莲花。
话说回来,遗诏里赫然出现“司礼监”,这种在有明一代可一不可再的稀罕事也确实不是空穴来风,高拱说这是冯保和张居正的“联手杰作”,不能算错。
《明史》记载,时司礼掌印缺,保以次当得之,适不悦于穆宗。大学士高拱荐陈洪代,保由是疾拱。及拱罢,拱复荐用孟冲。
就是说,司礼监掌印太监职位空缺,本该由冯保这个秉笔太监接任,由于隆庆不喜欢冯保,所以冯保一直没被“扶正”,掌印太监的宝座,由高拱力荐的陈洪和孟冲先后担任。
有人可能会问,按《大明王朝1566》剧情,嘉靖把吕芳打发走,提拔陈洪当掌印,所以说,陈洪不是嘉靖任命的嘛,怎么又成了高拱推荐的了?
对于这个有水平的问题,我只能回答,说的没错,但那是戏。
知道了这些,隆庆时期的政局,便一目了然。
高拱是内阁首辅,隆庆的授业老师,两人穿一条裤子(这是比喻,如果真穿一条裤子,高拱有被传染梅毒的危险),司礼监先后的两个一把手,陈洪和孟冲,也都是高拱的人。
说高拱在隆庆朝大权独揽,似乎不为过。
与此相对,冯保是司礼监的二号首长,张居正是内阁的二号首长,被高拱压得死死的。
如果不是隆庆裤裆里的小兄弟坏了大事,隆庆能长命百岁的话,那冯保和张居正恐怕要成为“千年老二”,一直被高拱压着,历史上著名的张居正改革,即“万历新政”,也可能就不会出现了。
高拱最大的问题是性格刚烈,恃才傲物,有点迂腐,不能团结人,尤其团结不了冯保这样的内官,隆庆在世时,高拱就已经拱了徐阶,拱了赵贞吉,如果隆庆不死,高拱可能会继续拱下去,拱天拱地其乐无穷。
由高拱主导的改革要么不尽人意,要么压根就不会发生。
另一个不同点,高拱是在隆庆十八岁时,才成为帝师,对隆庆的掌控程度有限。而冯保和张居正,一个是万历亲昵的大伴,一个是万历敬畏的先生,二人联手,内外一体,风吹草堰,效率极高,改革也就成了。
言归正传。
隆庆驾崩,三四个小时后,宫里传来遗旨,着冯保掌司礼监印。
冯保终于取代孟冲,成了掌印太监,当上司礼监一把手。
高拱认为,皇帝不省人事,已经两三天,现在人刚死,没几个钟头,就传出任命冯保为掌印太监的“遗旨”,可以肯定这是冯保矫诏行事,张居正则是主谋。
为了有理有据,高拱补充了一个细节。
隆庆死的那天,高拱快步进宫,走到恭默室北边,看到张居正的心腹姚旷,手里拿着一个红纸封套,里面装着奏折条陈,足有半寸厚,封得严严实实,急吼吼往外跑。
高拱问,这是送给谁的?
姚旷答,给冯公公的。
若高拱所述为真,看来,张居正跟冯保,已经不避人了。
“扶正冯保”的旨意下达后,高拱描述了京城官民的反应:百官骇愕,相顾失色,闾巷小民,惊惶奔走。
百官失色,小民奔走,这两个画面,大概是高拱脑补出来的。
不用说,这个关键时刻,老高又偷偷观察了同在内阁的张居正的微表情,并大有收获,发现他——喜不自禁。
隆庆死后第二天,冯保又鼓捣出一个发给太子的遗诏,先念给太子朱翊钧,又公诸于众,大意是,朕不行了,皇帝你做,你要听从“内阁三宝”和司礼监的话。
就这样,顾命大臣有了四位,内阁的高拱,高仪,张居正,加上司礼监的冯保。
与冯保并列,同为顾命大臣,高拱视作奇耻大辱,更何况以后,在朝野大小事务上,还要与之共事,进行种种“无鸡之谈”。
高拱极度厌恶冯保,这种厌恶里带着深深的轻蔑。
高拱说,冯保粗识二三字,言不能成文,没啥文化,张居正凡欲有所为,必捏旨写与冯保,瞒皇上不知,只说是司礼监所拟,再假传圣旨去施行。
说冯保没文化,有点不符合史实。
大量信史佐证,冯保是有真才学的。
书法这块,冯保堪称宗师,擅长小楷,他在《清明上河图》后题写的跋文,属于传世之宝。

据《酌中志》记载,冯保还精通乐理,不只会弹琴,还会制琴,“阿保琴行”出品的古琴,是当时士大夫争相追捧的时髦宝物。
冯保熟读四书五经,通史书,写过专门校正经书字音的学术著作《经书音释》。
执掌司礼监时,冯保主持刻书,监刻了《帝鉴图说》《四书》《通鉴直解》等大量典籍,刻本精良,广为流传。
因此,高拱说冯保“粗识二三子,言不能成文”,有点睁眼说瞎话了,大概是高拱的“道德洁癖”令他对冯保这个太监身份的阉人兼雅人有了极大的个人偏见。
第四章 妖精
高拱对冯保,厌恶之情,溢于言表,对张居正,则是五味杂陈,甚至有几分“怨妇心理”。
从《病榻遗言》的第二部分开始,高拱提到张居正时,就不再指名道姓了,而是说——荆人。
高拱嘴里的“荆人”,不能简单翻译成“湖北人”,而是有着贬义色彩。
先秦典籍中,“荆”是中原国家对楚国的称呼,有点南蛮,外夷的意味。
高拱被张居正和冯保搞掉后,躺在病榻上,口述这部回忆录,想起张居正对自己的种种算计,不由愤恨交加,在称呼上也就“春秋笔法”起来。
称张居正为荆人,就是骂他为蛮子。
高拱说,张蛮子当编修时,聪明好学,我还挺看重他,他则伪装成我的小粉丝,经常对别人讲,自交玄老,长多少学问见识。
嘉靖三十六年,皇宫大火,《永乐大典》正本险遭焚毁,嘉靖决定重抄一套副本,高拱是总校官,张居正是分校官。
今天残存的《永乐大典》嘉靖副本,还能看到“总校官高拱”,“分校官张居正”的署名。
按高拱说法,校对《永乐大典》时,张居正伺机拍他马屁,遇到编辑细节,佯装不懂,殷勤请教,哄得老高笑口常开,屁颠屁颠,当真是“永乐”。
高拱被徐阶挤兑,“告老还乡”那三年,张居正悄悄联络,以示关切。
待到徐阶倒台,高拱重回内阁,张居正表现得喜不自胜,说高阁老来了,小张我就有靠山了,如果高拱晚来一两个月,“吾不能存也”。
这倒也不完全是为拍马屁说的瞎话。
正如前文所讲,当时,张居正跟赵贞吉互撕,张居正力不能支,遂设计谋,将高拱召回内阁,驱虎吞狼。

正因如此,在高拱的描述里,张居正向他示弱,说了不少肉麻话,怂恿高拱去“拱”赵贞吉。
赵贞吉败走前,告诫高拱说,世所谓妖精者,张子其人也。
意思是,张居正,就是个磨人的小妖精。
后来,高拱也被“磨走”,在病榻上,总结出了张居正的“驭人术”。
张居正善使诈术,反复无常,拉一派打一派,暗中挑起干戈,自己坐收渔翁之利。
每当高拱录用一人,张居正就对录用者说,你能被重用,是我推荐的结果。
每当高拱屏退一人,张居正就对屏退者说,我为你说情,奈何高老不听。
高拱说,靠这个方法,张居正笼络了大批人才为自己所用,还借此收受大量贿赂。
徐阶案发时,为了保命,向张居正行贿,送了三千两银子,玉器宝物若干,结果被告发了。
张居正害怕,找到高拱,解释再三。
高拱顾及大面,顺水推舟,佯装信了张的说法。
张居正贪污行径被高拱知悉,这成了张居正必欲将高拱去之而后快的原因所在。
当然,这些见解都出自高拱之嘴。
高拱还说,张居正跟冯保结为兄弟,再加上冯保的心腹仆人徐爵,三人一体,喘息相通。
隆庆五年,殷士儋退休,内阁只剩下高拱和张居正二人,高拱上疏,请求增补阁臣,隆庆回复,卿二人同心辅政,不必添人。
这件事在《明实录》里有记载,不过高拱的《病榻遗言》的记录更戏剧化,说“不必添人”的主张,是张居正和冯保勾结,私自草拟的旨意。
这就等于摆明了说,张居正和冯保犯了欺君大罪。
万历十年,张居正死后遭清算,抄家,还差点被剖棺鞭尸,高拱写的这个《病榻遗言》,适逢其时,成了重要的“呈堂证供”。
高拱的很多说法,既有跟《明实录》和《明史》等信史相契合的部分,也有很多自我发挥的部分,真真假假,假假真真,扑朔迷离,难以分辨。
甚至可以说,高拱在写这部“遗言”时,就预感到了它有“斗倒斗臭”乃至“鞭尸”张居正的功效。
高拱乃才高八斗之内阁首辅,把遗言写成诉状,春秋笔法一番,自非难事。

《病榻遗言》此书,另一个特色,就是每写到张居正和冯保,屏左右,开小会,传小话,玩弄阴谋诡计时,往往会平添一个或一堆“目击证人”。
比如前面说的隆庆驾崩时,消息传到内阁,张居正的“假哭真笑”,就是用高仪的“证人之眼”,予以展示。
而写到冯保在文华殿东小房与“荆人”(张居正)密语这类场景时,高拱往往会加一句“各讲官无不见之”。
这就有点弄巧成拙了。
按照高拱的说法,张居正跟冯保搞阴谋,完全不避人了,就差拿高音喇叭宣布,生怕没人看到,这显然是不符合常识的。
进一步说,张居正和冯保策划夺权,搞阴谋诡计,完全不避人,就在群臣的眼皮子底下,那为啥没人告发他们呢?
不说别人,高拱作为内阁首辅,看到“有种装作没种”的张居正,以及“没种装作有种”的冯保,沆瀣一气,密谋夺权,居然也无动于衷,这难道不是严重的失职吗?
大概高拱也意识到了这点,所以在安排了各种证人目击张居正和冯保的“嘀嘀咕”之后,解释了一下他为什么无动于衷。
为了隆庆的健康。
高拱说,当时皇上病重,不能生气,如果听到张冯二人谋害我,一定会大发雷霆,加重病情。
于是,高拱约了大小言官,告诫他们,大家千万不要弹劾张居正和冯保,免得惹皇上生气,我高拱宁愿遭受陷害,蒙这不白之冤。
高拱还“威胁”言官,如果他们上奏疏告发张居正冯保,那么他就立即辞官。
就这样,高拱把言官们弹劾张居正冯保的奏疏压下来了。
如果说以上叙述,高拱把自己描述得像一朵白莲花,违背了基本逻辑,那么接下来,高拱写张居正对此的反应,则让人产生生理不适。
张居正不知道高拱替他拦下了言官,还以为大祸将至。
当天傍晚,张居正穿着亵衣,来到高拱家门前的园子里请罪
高拱的原文是,是日薄暮,荆人亵衣至吾前园中,请见予,问公可言,荆人嗫嚅数四,始言曰,今事已至此,愿公赦吾之罪。
亵衣,就是贴身内衣,汗衫。
司马相如在《美人赋》里,如此写“亵衣”,女乃弛其上服,表其亵衣,皓体呈露,弱骨丰肌。时来亲臣,柔滑如脂。
这段描述,堪称古文里的“限制级镜头”。
高拱写张居正穿亵衣,来跟他私见,用的应该是亵衣的另一个用法,即便衣,私服,与官袍相对。
但又是薄暮,又是亵衣,又是私见,高拱分明营造了一出“男女偷情”的场景,且将着亵衣的角色设置为张居正,以此来埋汰老张。
见张居正亵衣私见,前来谢罪,高拱虽没有大喝一声“卸甲”,接下来说的话,还是有点辣眼睛。
高拱举手发誓,天地鬼神祖宗先帝之灵在上,我平日如何厚公,公今日乃如此,为何负心如此?
高拱说张居正是负心汉。
张居正说,公以此责我,我将何辞?但愿公赦吾之罪,吾必痛改前非,若再敢负心,吾有七子,当一日而死。
得,张居正这边也发上誓了,还是毒誓。
高拱继续“怨妇”,昨天你手下姚旷送密贴给冯保,还不让我看见,说是遗诏,我是首辅,我当国,你为啥不把遗诏给我,反而要瞒着我,送遗诏给冯保?另外,我看封贴足有半寸厚,里面写的莫非是整死我的材料?
张居正这个磨人的小妖精,继续拿他的七个葫芦娃发誓赌咒,说自己无地自容,求高拱赦免他的罪过。
高拱听罢,又劝慰上了,说老张别担心,没事没事,言官的弹劾,已经被我压下来了。
如果高拱所述为真,那他不只是白莲花,还是个弱智儿。
隆庆去世后,错失良机的高拱没了后台,终于成为案板上的鱼肉。
这天,皇后懿旨,皇贵妃(李贵妃,万历生母)令旨,小皇帝圣旨,三旨齐发,罢免高拱:
我大行皇帝宾天先一日,召内阁三臣在御榻前,同我母子三人亲受遗嘱,说东宫年小,要你们辅佐。今有大学士高拱专权擅政,把朝廷威福都强夺自专,通不许皇帝主管,不知他要何为?我母子三人惊惧不宁。高拱便著回籍闲住,不许停留。
就这样,高拱的政治生命剧终了。
后来,在病榻上,高拱分析,皇上年纪幼小,冯保文理不通(如前面所说,冯保很通文理,此为高拱偏见),而这个罢免老夫的旨意,写得如此通顺,这是哪个狗X的写的?
高拱自问自答,荆人张居正也。
辞行那天,张居正前来卖好,说为高拱请旨,准备了快马。
高拱拒绝了,在人生的落幕时分,他不需要快马加鞭, 他需要一点悲情气氛,来抚慰自己那颗不肯媚俗的心。
于是,高拱选了匹瘸腿的驴,踉踉跄跄上路,如愿以偿,获得了围观百姓的眼泪。
按照高拱的说法,张居正看到民心所向,强迫高拱“弃驴就马”,驰驿回籍。
百姓交头接耳,纷纷赞叹,张居正够意思。
高拱评价张居正,又做师婆,又做鬼,吹笛捏眼,打鼓弄琵琶,三起三落任意搏,播弄君父于股掌中。
高拱走后,他的本家,大学士高仪,寝食不安,呕血三日而死。
解决掉高拱,张居正呼风唤雨,迎来了自己的时代。
用高拱的说法就是:
荆人(张居正)引用奸党,布满朝廷,废尽高某所行之事,笑吟吟掌定三台印,里应外合,挟天子以令诸侯,乾坤世界,任其翻弄。
不得不说,高阁老文采好,写张居正这段,本意是讽刺,却让人莫名觉得,有几分帅气。
高拱败走后,张居正为改革扫清了道路,开启了晚明最后的黄金时代。
END
哲空空,一个玉树临风的历史学家。